随笔与漫谈


行云流水

作者是我在论坛上的一个多年老友。该人有易名癖,在每个地方都起个新网名,我以前记得的就有三个,这是第四个网名,叫做马大哈,哈哈哈哈。

马大哈同志,长居北欧丹麦,在某大学里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–教授哲学。该哲学家性喜网战、酷爱拍砖,每贴必复,网德高尚。人如其名,马马虎虎大大咧咧嘻嘻哈哈,最适合她呆的地方其实是论坛,我好说歹说才劝服马同志开个Blog,换个新天地。惟其耐不得寂寞,而新blogger都难免经历一段孤清,为免马女士落荒而逃,我在此郑重推荐她的blog。希望她很快掌握blog的交流方式,并enjoy之。

她已经贴出的文章目录:

关于穆罕默德先知漫画风波的几件事

土耳其:唯一的斡旋者

在风暴的中心(二)

厨艺心得

在风暴的中心(一)

Technorati : ,

天堂不在尘世。而尘世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,是巴厘岛。

10月2日,巴厘岛再度受到恐怖袭击,36人死亡,150多人受伤。三年前,也就是02年10月12日的巴厘岛发生过一次爆炸,死亡202人。

三年,巴厘岛的旅游业刚有所恢复,但远未达到鼎盛。重来的游客,都是有些信心,以为恐怖分子不会对同一个地方再次下手。但是从恐怖分子的角度看,巴厘岛是印尼外国人最集中的地方,在巴厘炸一次,恐怖效果好过在雅加达炸十次;而且巴厘岛人流量大,警方不易防范。

我想,这次巴厘岛要劫后重生,也许要十年吧。

记得上初中的时候,《环球》杂志有一期的封面,就是个巴厘女郎,皮肤白皙、体态丰腴,戴着黄金头饰,目光慵懒,斜倚在树下。印尼不是个保守的伊斯兰国家吗,怎么会允许女人穿成这个样子?

其实在印尼,巴厘是个特殊的地方,在文化上有点象西藏之于中国。因为在人口两亿、绝大多数人信仰伊斯兰教的印尼,90%的巴厘岛民信奉的是印度教。

印度教,就意味着包容,意味着你的神,也是我膜拜的众神之一。巴厘岛上有一座大庙,被称为母庙,众庙之母,岛上的所有庙宇,都在这里开个”分支机构”,其中也包括华人的道观。

(神庙。这个山一样的大门叫做”善恶之门”,据说邪灵通过会被夹死。每座神庙都有这样的门,是巴厘岛的旅游标志)

在路上,我看见前面一辆卡车,车尾漆着一只猪睡在树下,还拿了个钉耙。我问司机这是什么神啊?司机说”八盖”。原来天蓬元帅也有人供奉啊。八戒的师兄,在这里也很有地位,乌布(Ubud)有一条主路就叫做哈努曼路。印度教的神猴哈努曼,传说是孙悟空的原型。你看这些在中国成为小说人物的神怪,正和巴厘人亲密地生活在一起。

信仰的宽容,使巴厘人心情宁静,不会因为宗教、种族的分歧而大动干戈。每次印尼社会动乱,华人就逃往巴厘岛。

巴厘是个火山岛,千万年积聚的火山灰使土壤特别肥沃,到处是浓密的热带林木。巴厘人比较早地种植水稻,人们依山垦出大片梯田,在青山绿水中浓淡有致,形成另一种景观。

(静谧的巴都尔火山湖。火山仍是活火山。)

女人是农田的主力,男人在农忙时也会帮忙,但他们平时另有任务。开车在农田间经过,有时会看到人们在路边沟渠洗澡,男人在这边,女人在另一边。他们的性文化没有”文明社会”的诸多禁忌。

(稻田)

因为印度教的神特别多,祭祀就成了巴厘人日常生活的中心内容。祭祀是男人的事。从祭祀发展出一系列的民族艺术:音乐、戏剧、舞蹈、美术、雕刻、建筑等等。在巴厘,艺术不是被”艺术家”垄断的,而是每个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整体而言,他们就是个艺术家民族。

印度教神庙的精美不必多言,就说日常生活吧:走在乌布街头要注意脚下,因为每个人家的门口都摆了小小的祭品,小心不要踩到了。祭品很简单:几片青绿色的树叶,配上小白花,放一把用咖喱染成淡黄色的米饭,米饭上插几根红色的香。绿黄红三种颜色大概是他们最喜欢的颜色,这三种颜色的搭配被他们发挥到极致。又走几步,看见一家人的门槛,约有30公分高,一步就可以迈过,但主人竟然用木头雕了个精美的镂空台阶,可以想见这里面住的人有多么悠闲雅致的心情。

(随处可见的神像和祭品)

1930年代,德国画家Walter Spiess、荷兰画家Rudolf Bonnet等人,爱上巴厘的风景,在乌布定居下来,吸引了很多西方艺术家前来。巴厘本地人也逐渐加入创作行列,形成了乌布画派。

巴厘的舞蹈,有评论者说是少数可以和芭蕾舞媲美的艺术。我在乌布王宫看了一场雷贡舞。舞者带着面具,在甘美朗音乐的伴奏下,用细腻的肢体动作表现故事情节和内心世界。这种舞蹈表演是为旅游者准备的观光版,真正的雷贡舞要从午夜上演到天明,是全村的节日。它表达正义与邪恶之神的对抗,而这种对抗不分胜负、无始无终。这种善恶共存的世界观比”善必胜恶”的观念更接近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,也使巴厘人更平静地看待人世纷争。

对了,我看出来,当年在《环球》封面见到的巴厘女郎,是舞蹈演员。

传统的巴厘家具中没有桌椅,有的是象我国东北老乡的炕和炕桌。路边有供人休息的凉亭,四面透风,几根柱子支撑,上面是伞状屋檐,下面是铺上凉席的炕,不知是谁把它译作”发呆亭”,真是贴切。

(发呆亭。这个比较高级了,酒店里的)

甘美朗是一种丝竹乐,从一个动机开始,可以无休止地演绎下去。躺在发呆亭里,听若隐若无的甘美朗吟唱,看白云苍狗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在巴厘,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,让人彻底放松。

餐厅,则是连成片的发呆亭,或一通到底(如Lotus Cafe),或九曲连环(如Dirty Duck)。炕上丢着软垫,客人捡一个坐上,摆上炕桌,不习惯的人会坐不了多久就腰酸腿疼。有的餐厅就建在稻田里,可以听着音乐,看着稻浪由远而近层层翻滚,那是风来了,一路吹到你的脸上,吹过你的饭菜。你可以坐着吃,坐累了就躺下吃。

群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,散落着高级别墅,主人可能正在纽约或是伦敦忙着,一两年来休息一次,平时供出租,适合七八个朋友一起租下。高级酒店,有戴安娜王妃住过的,依在游泳池边可以俯瞰郁郁葱葱的河谷。预算紧张的背包客,可以住在民宿。有个著名的民宿,就建在稻田里,每晚12美元。它的主人是巴厘Hyatt酒店的总经理,建个民宿来实现自己的理念。它只有六间房,因为被多家旅游杂志推荐,一定得提前预订。我曾经订过,但是已经晚了,我请他们的职员给我推荐其他酒店,他们也很尽责,以后每年新年前后,还给我寄来电子贺卡,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们。

(稻田)

这就是乌布,巴厘的地理心脏,也是巴厘的文化心脏。在国际自助旅行杂志上,乌布常年排在首位。这里的建筑,酒店也好,餐厅也好,与传统建筑融为一体,和谐自然。难怪乌布被背包族当作心灵故乡。

但是,在大众旅游市场上,人们一般不知道乌布,只知道库塔(Kuta)。翻开报纸广告,全是库塔的介绍。

从1960年代起,印尼政府开始和国际财团合作,开发巴厘岛的旅游业。在建筑方面定下一条规矩:所有的建筑高度,不得超过椰子树。所以巴厘岛的楼房,最高四层。

巴厘岛的最南端,伸向海中的半岛,就是金芭兰(Jimbaran)。金芭兰的夕阳落日,是巴厘一景。沿着金芭兰海滩,有一连串的海鲜餐馆,向着大海摆着一排排的桌椅。傍晚时分,食客们排排坐好,面向大海,一边吃着海鲜,一边看夕阳缓缓落在云层后面,看归来的渔帆,还有远处库塔国际机场的班机在落日中起降。

(金芭兰落日)

10月2日晚,两颗炸弹,在食客中爆炸。

从金巴兰向上,道路分向东西两个方向。右手通往努萨杜阿渡假区,左手通往库塔。努萨杜阿是90年代开发的高级渡假区,整洁规划地象新加坡,被几家著名的国际酒店划分,本地人不能随意进入。

库塔则是70年代国际财团进入时最早开发的地方。当时库塔还是个渔村,因为它拥有长长的白色沙滩而被选中,机场也建在这里。现在的库塔以白沙海滩闻名世界,这里风大浪高,不适合游泳,但适合冲浪,经常举办国际冲浪比赛。沙滩上也经常见到晒日光浴的上空女郎。

我不太喜欢库塔的喧闹,它已经被过度开发了,象一个普通的东南亚城市,丧失了巴厘味道。这里大大小小的酒店民宿少说也有几千家,街头遍布餐馆酒吧,也适合购物狂。这些商业设施的中心就是玛塔哈里购物广场。

10月2日晚上,一枚炸弹在玛塔哈里炸响。这个地方,离2002年的大爆炸地点,只有几十米。

不能忽视的是,在两次爆炸中,最惨重的死伤者是巴厘人,尤其在这一次爆炸中,大部分死者是本地人。我想这是因为在那些极端穆斯林眼里,巴厘人与外国人一样,都是异教徒吧,所以没有任何怜悯。

巴厘人给人的印象是悠闲平和的,但他们也有高贵不屈的一面。1864年荷兰殖民者开始入侵巴厘岛的时候,岛上仍有很多独立小王国。那些小王国的王室,意识到长矛短刀不能取胜,就寻求Honorable Death,集体自杀,这种自杀是一种悲壮的仪式,叫做Puputan。1906年,荷兰军队寻衅入侵巴东(Badung)王国,抵达王宫。国王登巴萨(Denpasar)率众出宫,男子皆锦衣华服,女子皆素白披发,所有人戴上自己的珠宝,手持佩剑,大家站好。国王最先出来,走到荷军射程内,拔剑自刎。然后是副王上前自刎,然后是王室其他成员、官员、妇女、孩子。在99年前9月20日的下午,王宫前留下了4000具尸体。这个地方,现在叫做 Puputan广场,在巴厘省首府登巴萨市中心。这样规模的Puputan,在1894年、1906年和1908年各发生过一次。1908年,荷兰人才全部征服巴厘岛。

2002年10月12日,库塔发生爆炸的时候,登巴萨的美国领事馆门前也发生了爆炸。

巴厘人终究会象他们的祖先那样不屈,从困境中站起来。

【此文发表在《侨报》10月4日副刊http://www.chinapressusa.com/fukan/200510040190.htm

其他图片:

(Brata湖畔)

(这不是”自然”景观,是Melia酒店的花园)

(Melia酒店的游泳池,很热带)

(Ritz酒店的游泳池,人们趴在池边看海)

(酒店的早晨,远处的大海被过曝了)


- 评论人:一早看到”海” 2005-10-08 10:38:25  

已经看过那篇关于爆炸的新闻,但还是被这美的景色和文字吸引.早上在路上还在想关于美丽的,花样的人或事,一方面让人欢喜,另一方面又会让人滋生去掠夺或者践踏的想法.到办公室,看见这样的一篇文字,讲述的就是这令人欢喜的美丽与美丽给它自己带来的伤害.但又怎样?美丽依然会继续,灾难会以其他方式存在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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