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8日,是张国荣的出殡日,环球音乐和滚石唱片也在本地的一间酒店安排了张国荣的追思会。是日,雨下了一整天。

追思会从晚上六点开始。我下班后冒雨赶到,已经是七点一刻。顺着”Tribute to Leslie”的指示牌,找到了排队的人龙,队伍曲折蜿蜒,不知道前面有多长,也不知道有多少人,身后不断有人加入,很多象我一样,穿着办公装束。事后看报道,此次出席的有3000多人。

排队的过程中,留意观察了一下,队伍中以女性居多,约占八成。我没有见到teenager,大部分人的年龄在25-35之间。还有些更年长的fans,我的前面,就是一对50多岁的夫妇。据新闻,排在第一的就是位50岁左右的妇女,她四点半就来排队了。队伍中还有一些外国人。

不少女孩抱着白色的鲜花,玫瑰、百合。虽然人多,却默默地没有声音,井然有序,两个维持秩序的保安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。有些人戴着口罩,预防肺炎;有些女性则用手帕掩着口鼻,不知是为了防SARS,还是掩饰自己的悲伤。

只有摄影记者跑前跑后,相机发出很大的快门声。一些文字记者与手捧鲜花的fans低声交谈。

十几年前,刚上大学,同学中有不少广东人,带来香港的粤语歌。那个城市,紧随广东,国语歌在学生里没有什么市场。对于我,都是没听说过的歌手、没听说过的歌,甫一接触,最不喜欢的就是张国荣。曾经有人主动把张国荣的磁带借给我,我都不要。这么做的原因记不起来了,总之有些莫名的反感。

直到二年级,也是现在这样的春天,我对一个一年级的女孩动心,刚刚约会了一次,当天晚上回去就身体不舒服。送到校医院诊断是甲肝,不由分说就被隔离治疗了一个月。在医院里静养的时候,天天想念那个女孩,吸烟上瘾就从那时开始的。出院后才知道在那段时间她已经爱上了别人。

出了院,遵医嘱,继续休息一个月。每天白天,同寝室的同学都上课去了,就剩下我一个人。因为这些倒霉事,心中很是郁闷,靠弹吉他打发时间,要么就是听着音乐抽烟发呆,仅有的几盘磁带听腻了,百无聊赖中,拿同学的《张国荣告别歌坛演唱会》来听。

从《风在起时》的大合唱背景开场,就象在灰色云翳的阴霾中出现了一道光亮,我突然就爱上了他的歌,既没有征兆也无需理由,我纳闷自己以前为什么会不喜欢张国荣,就象一个乞丐捡到宝贝也不认识一样,我感叹自己的愚昧。这两盘磁带,从四月到五月间被我听烂了,到现在我也能背出全部歌词。同时开始厚颜无耻地跟别人讨张国荣的所有磁带。在我的眼前,打开了一扇门,展现了一个新的歌声世界。

兴奋之余,也感到怅惘:我竟然是从他的告别演唱认识他的。这真讽刺,你刚刚认识到一个歌手,开始喜欢,而他却告别了,我连个衣角都碰不到。

到那个时候,我还没看过任何张国荣的电影电视、更没看过他的演唱会录像。对别人来说他也许是偶像歌手,但对我来说,不是。

那个时候,城市里逐渐兴起了卡拉OK热潮,学生也不落人后。我最爱唱的,就是《共同渡过》,那时候我的嗓子还没有被烟熏坏,这首歌能很好应付。在陌生人多的场合,每次唱完,都有人操着粤语上来跟我搭话。我虽然听不懂,但也能看出那不是来骂我的。

但我最喜欢的则是《不羁的风》,伤心的时候,唱这首歌疗伤,觉得自己也能象风一样,迅速远离痛苦。

每次听到张国荣,我就会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。四张上下铺但只有我一个人的寝室、那乱糟糟不辨颜色的床、窗外随风飘落的樱花,连绵不尽的梅雨、空气中潮湿的气味,甚至她忧郁的眼神、光滑的脖颈和女性特有的味道。那些歌不仅仅是音符的组合,它已经混入我的身体,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。

排了一个小时的队,终于随着人流进入了追思会现场。在香港,追悼现场只在4月7日对公众开放两小时,每个fans只允许逗留一分钟。有些fans从韩国、日本冒着SARS的危险赶来,就为看这一分钟,以及在4月8日看灵车从眼前一闪而过,或是追到火葬场看一眼青烟。

本地没那么严酷,fans可以多呆一会。大厅后面摆着几排椅子,坐满了一些眼睛红红的女生。对面正中摆着张国荣的巨幅遗照,遗照前摆满fans送上的白色玫瑰和百合,肃静典雅。遗照的左右是两个大屏幕电视,同时播放着他的演唱会实况。靠墙的一面,展示张国荣历年出的磁带和CD,有些是20年前的,都是歌迷的捐赠。其它有张国荣多年前拍摄的宣传照、写真集,还展示了几件他拍这些照片时所穿的衣服。

人们象沉默的鱼一样游走,偶尔传出低声啜泣。

排了一个小时的队,我不甘心就这么走出去,就停下来看大屏幕上的演唱会。注视了一会儿,发现原来是梅艳芳的演唱会,张国荣与梅艳芳在舞台上合唱《芳华绝代》。这是去年四月,梅艳芳的十场演唱会,张国荣在最后一场作为神秘嘉宾最后出现。两人合唱了《芳华绝代》和《缘份》,Encore四次,最后以梅艳芳的独唱结束了演出。

梅艳芳与张国荣的正式合唱只有两次,一是1984年的《缘份》,然后就是2001年的《芳华绝代》。《芳华绝代》的video不仅是两人领衔主演,更由张国荣亲自执导,张叔平剪接,在2001年的圣诞平安夜于铜锣湾时代广场的巨型屏幕首播,也是香港娱乐界的盛事。

1984 年,张国荣与梅艳芳同为华星歌手,两人合唱了《缘份》,收在张的专辑《Leslie》里面(这张专辑中还有大热的《Monica》和《侬本多情》)。由于一些江湖旧怨,阿梅拿不到《缘份》的版权,所以在市面发行的、号称”全部收录”《梅艳芳极梦幻2002演唱会》双CD里面也只有《芳华绝代》而没有《缘份》。但阿梅太想收这首歌了,不断努力交涉,最后张国荣出面说合,终于收入了《梅艳芳2002演唱会》的DVD里面,这张DVD也因此延迟到今年一月才出版。

正愣怔,有工作人员上来客气地劝我挪动两步,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排队进场呢。

我走到对面出口处,那里摆着一张大桌子,上面铺着几张白纸,请fans留言。这些留言最后将被送到香港。

留言纸上写满了字。短的,如”哥哥你好狠心”,”祝哥哥一路顺风”,长的,有近千字,诉说对哥哥的思念,简直就是篇小型作文。

前年的这个时候,2001年4月,张国荣在香港开了12场演唱会。当时很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去,但3月刚去红墈看了反町隆史演唱会,5月又要出去旅游,遂放弃。那段时间,报纸天天登载演唱会的盛况,哥哥以女性装束示人,光彩飞扬。让我中间心动几次。但是转念,觉得张国荣总是说退不退,以后肯定会再开演唱会。下次,一定去。

人生就是这样啊。我们总以为还有下次。。。。。。但是,没有了。想到这里,脑子乱乱的,只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:终会相见。

写罢起身,正准备随人群走出,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放《缘份》,于是站下决定看完。只见阿梅与哥哥正在面对面高歌:

“你我相隔多么远—-”

“哪年哪月可相见—-”

1984 年,当他们合唱这首歌的时候,哥哥28岁,阿梅21岁。两人的演艺事业,都刚刚开始不久。哥哥上台还被人奚落,”被人喝倒采象喝狗样”;阿梅则技巧未臻,歌声嫌单调平板。人生前路都茫然未知,有荆棘也有希望。现在回过头听这首1984年的原唱,只是中规中矩的一首对唱情歌。

而在18年后的舞台上,两人已遍尝人生,在聚光灯的投射下经过了光辉顶峰和痛苦失落的历练,再唱《缘份》,不仅歌艺完美,更有了悠长的沧桑味道。

一年后,在充满悲泣的哥哥追思会上看这首歌,觉得歌和阿梅为收入这首歌做的一切努力,竟象谶语。舞台上高歌”你我相隔多么远”,人世间却已阴阳两隔。短短10年,阿梅就失去了至亲好友陈百强、梅爱芳、罗文和张国荣。”哪年哪月可相见”?

你我相隔多么远!!!

哪年哪月可相见!!!

那处境可会改变—

这歌,竟象为我所写、为我所唱。想到这里,不觉凄然。

而左右四周,早已呜咽一片。

———-

缘分 (张国荣/梅艳芳)

曲:奥金宝 词:卢国沾

(男):没有一声再见,没有半声凄怨,淡淡去但无言;过去终于过去,留下了当初一切在怀念。

(女):每段美好的片段,脑海一再闪现,是否能证实曾与他有缘。

(男):在困苦中百转,但结果在眼前,事实证实无缘;我已不敢再说,来日可相见。

(合):你我相隔多么远,哪年哪天可相见,那处境可会改变。


- 评论人:梦里何曾到谢桥 2005-03-09 10:38:40  

虽然是简单的四个字,却足足让我楞神15秒.在那样一个慌乱的春天.也许,这样的一种方式的告别,成全了大家对他永远的想念.或者,这个有着痛的眼神的男人,在那边得到真的解脱.对如此众多歌迷影迷的影响,他是不知道的了.只知道了,大家,终会相见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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