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 2002


上午干到10点,起身去倒杯咖啡。正好头儿迎面走来,指着我笑容可掬:”咦,你今天怎么没有打tai?”
什么?我一愣。”sorry”?
“你没有打tai啊!”。他气运丹田,声如宏钟,同时依旧满脸堆笑,用手指了指脖领子。
–哦,这个假洋鬼子。我明白了,说我没系领带–我的领带永远放在包里等人提醒。抱歉地笑笑,把他让过去,一脸惊诧的Ada瞪着眼问我:”他在说什么呀”?
“他说从下个星期起,女同事也要系领带上班”,我一脸不正经。

下午两点多,正昏昏欲睡的当儿,头儿又神秘地跑来了。”你别动,我一会儿找你”。

过了两分钟,又跑来了。”你马上take over李的工作”。
“啊?!”这回我懵了,李子可是我的哥们儿啊。”Why”?
“别问why啦”,他转身又跑了,留下我和Ada无辜地对望。

裁人?我们CE部门通常没有裁人的习惯,直到去年年底才开掉一个老实巴交但笨得可爱的,今年又开掉一个人虽可爱但干活吊儿郎当的。我一直以为如果再开人,那就是我了,因为我是最不努力的一个–一贯晚来早走的坏典型。李子工作可是兢兢业业,一丝不苟,从不按时下班,一个老实厚道的东北人。

上周,数据托管部一哥们投奔了惠普,就让我take over他,因为我50%属那个部门。现在又take over李子,这样会把万金油同志累残废的。

头儿打断了我和Ada的交头接耳。”来,现在来和李knowledge transfer吧”。

李子正站在他座位旁边,满脸胜利者的欢笑,睁大眼睛:”我要走啦,嘿嘿……”。
难道他中了足球彩票?”中午吃饭的时候你没说要走啊……”。
“我也是几分钟前才知道的!”,李子双手一击,像说出谜语答案般得意,但笑容背后露出一丝颓像。明白了,就是裁人。
头儿:”李就要离开我们了。唉,这跟个人的performance无关,全怪那班销售卖不出去东西。李,大家以后还是朋友,明天中午一起吃顿饭吧……”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,我打断头儿,盯着李子问。
“今天就是last day!”,李子仍旧努力把眼睛和嘴开得大大的,那口气,好像今晚就要坐飞机去远方度蜜月一样。

唉,我叹口气,在李子身边坐下来。”好啊!好啊!总算不需要上班了!”,李子显然仍处于亢奋状态,然后用省略了标点符号的语速给我讲他知道的一切一切,仿佛一个长跑运动员,绝对不可以停下来歇一下,否则将一切崩溃。

他本地机器上的文件结构、服务器上的文件结构、编译程序的注意事项、他写的全部文档……这些我只是机械地记在本子上,大脑完全不在现场。

跟李子一块儿吃中午饭也吃了两年,聊过很多,但从来没打听过他的家庭背景,感觉是农家子弟出身,既精明狡黠又憨厚实诚。生活俭朴,永远穿最廉价的衣服–今天中午我还赞他的衬衣熨贴,”我结婚穿得就是这个!五年了!”他梗着脖子得意地说。

明天中午吃饭就没他了。

我打断他–照这样他可以一直讲到下班–让他认真检查自己的两台PC,有什么confidential的东东赶快处理掉,这需要一些时间和清醒的头脑。

心情沉闷地回到自己座位上。Ada神秘兮兮地说:”知道吗?XXX也走了?”啊!?XXX是网管,也是个勤勤恳恳的人。我倒~~今天打击一波接一波,都木了。还有没有其他人?一块儿说出来算了。看email,三点半有员工会议。

“下一个该轮到我了”,Ada心有余悸,眼睛望着斜上方的一块虚空。她老公还没找到工作。

时间过了三点半,HR经理像赶羊一样把大伙赶到会议室去。我又一次经过李子的桌前,他歪着身子看着经过的我们,作笑逐颜开状,活像一个逃了下午课的少年……被老师抓住罚站面对同学们的表情。–他再不用参加公司会议了。

老板讲话,内容就是这次”重组”–裁员的委婉说法。这波裁员潮从美国总部开始,然后是欧洲各部门。墨尔本是上周五宣布的,结果好像闹出些事,很不愉快。到我们这里,就改成星期三宣布了,而且只裁两个人。其他内容,无非又是前途光明、道路曲折,我们在一天天好起来,竞争对手在一天天烂下去。

散会后小道消息满天飞,有人说墨尔本裁了4个人,有人说裁了11个。我赶紧查了一下那边的phone list,上面总共才26个人,真要走11个,干脆关门算了。

没人有心情继续工作,我们几个同事围着李子聊天。没落水的这次都安全了–至少未来几个月是这样–不过都得干更多的活,至少得假装干更多的活。明天中国对土耳其,我是不敢像上次对哥斯达黎加那样溜出去看球了。

李子整理完机器,从他的yahoo邮箱发了一封email给要好同事,里面是他的联系方法。然后站起来豪迈地说:
“我明天就不用上班啦,哈哈!再也没压力啦,哈!我要去旅游,要出去玩一个月!”

我突然心生羡慕。退一步海阔天空,我也早干累了,早想去旅游了。争取一下,下次裁我吧。

昨天显然患上了星期一综合症。坐在办公桌前,大脑像塞满了沙沙的锯末儿,根本无法运转。想象你上班来要开一个重要的会,却发现文件没有装在公文包里带来,就是这样。晚上早早睡觉,今天仍感觉没有上紧螺丝。

除了像鼻涕一样挥之不去的疲惫,还有海浪般一波波的呕吐。干呕,吐不出什么实际内容。春节后去医院,医生让我”啊”了一下就开了方:烟酒过量,咽喉部位长出滤泡,受到一点刺激就会产生呕吐感。我基本与酒无缘,这肯定是抽烟的结果了。话说回来,一个人长期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不抽行吗?一天最少两包。

虽说用激光可以打掉滤泡,但是,激光除得尽,烟熏泡又生。医生开了些缓释喷剂,建议先戒掉烟,再用激光手术。

要说这呕吐之于我,并不像胃痛之于林妹妹那样可爱。我经常游泳,但是游到第10分钟,池中的氯分子已经在我的喉咙口纠集完毕,进攻,以后是每三分钟狂攻一次,让我在水中表演翻江倒海。虽说我的泳技还可保命,但出水时已面色惨白,像害了一场中等规模的胃炎。

戒烟吧。世界上有比戒烟更容易的事吗?我就戒过1000次。

二月下了决心,从三月中旬开始戒,一口气戒了三个星期。了不起!从前的1000次戒烟没哪次超过24小时。一高兴,奖励了自己一支,就此泄了元阳。背着负罪感过了一个多星期,而今迈步从头戒,又碰到其他烦心事,这次武功尽废,不仅烟囱重新起火,而且把失去的产量都夺回来了。

这次是星期天抽得太多了,大约三包。跟J聊天的几个小时就抽掉一包。

器官都是有自我知觉的动物。昨天当我走向烟摊,喉咙已经闻到不妙的味道,立刻抽紧,而胃也吓得痉挛起来,一股热流如岩浆顺着食道向上喷涌,我立刻呕得如一条得了痨病的大虾。但是,舌头和大脑需要这包烟,他们命令我,走过去。

当几种欲望同时在体内争抢撕咬的时候,我总是听命于堕落的那个……抽吧,抽到忍无可忍,就该结束了。黑暗到了极致才会有光明。

中午吃完饭,又忍不住去买了两张Billy Holiday,一张Lady in Satin,一张The Best of精选。付款的时候又是一阵呕吐,像是对我不加克制的警告。

今天上班时没有忍住的还有听了20遍Duke Ellington的The Star-Crossed Lovers,因为这是今天的心情。